谷歌、Open AI、DeepSeek“联合入局”,具身大脑CEO:睡不着了

9月初,OpenAI推出了GPT-6 Astra。

10月7日,GPT-6 Sol/Luna配合Intelligent UI向所有ChatGPT用户开放。

同周,谷歌单独发布了Gemini 4 Argon的机器人能力——观看一段投沙包视频后,自行构建MuJoCo数字孪生,将人类手部动作映射到双臂人形机器人上,导出动作指令让机器人复现。

随后几天,Physical Intelligence开放了Pi API测试版。开发者上传数据,Pi负责托管微调,模型通过云端网关下发到真实机器人。

这三件事单独看都是常规更新。但放在一起审视,意味就不同了——基础模型公司不再满足于“我的模型很强大”,它们开始涉足机器人产业链中“构建仿真、制定规划、管理微调”这些中间层。

国内反应同样迅速。10月12日工博会开幕式上,王兴兴直言:“过去十几年犯的最大错误,是对AI相信得还不够。”他对具身智能拐点的最新预测是“快则一两年”,并补充道——明年GPT-7出来,可能会直接突破具身智能的难题。

这不是随口一说。宇树团队已将GPT-6接入自家机器人执行任务,“效果非常不错”;但王兴兴也承认,复杂的物理交互仍是基础模型未能跨越的障碍。

因此,这篇文章要探讨的不是“GPT-6有多厉害”,而是一件更平静却令人不安的事:世界模型曾占据的那把椅子,正在被一步步抽走。

世界模型曾是“总指挥”

要理解这次角色重新分配,得先回顾世界模型在过去两年被捧到了什么高度。

按照学界的普遍划分,世界模型承担三项任务:渲染画面、仿真物理、进行决策规划。定义很清晰——在模型内部构建一个对物理世界的压缩表示,输入状态S和动作A,预测下一个状态S'。

2024到2025年,行业里有一个默认共识:谁拥有世界模型,谁就掌握了机器人的大脑。

逻辑自洽:机器人要理解物理,得先“心中有数”——杯子会不会倒、手臂会不会碰撞、抓取需要多大力度。通用大模型只会处理语言,不懂摩擦力,所以具身智能的最终架构应该是世界模型担任总指挥,感知、规划、控制都归它统管。

那时,世界模型被同时寄予三重期望:语义理解、物理预测、动作规划。一人承担三人的工作。

问题也恰恰在这里。它“想法很多”,但三项任务一直未能解决:无法理解自然语言指令、无法构建仿真环境、长程规划换一个场景就崩溃。行业投入大量精力训练专用世界模型,落地时总需要人工补充一层。

基础模型出现后,这三项任务不是被辩论赢的,而是被顺手夺走的。

GPT-6 Astra 打响第一枪

OpenAI并没有发布所谓的“机器人模型”。GPT-6 Astra是通用多模态旗舰产品,官方新闻稿中没有提及具身智能。

但第三方已经用它来控制真实机器人,而且结果相当引人注目。

9月RoboDojo测试中,研究者没有针对具体任务微调Astra,直接让它作为动作策略处理四十多项双臂操作任务,平均成功率超过二十个百分点,超过了测试池中几十个专用机器人策略。

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个数字,而是它改变了问题的焦点——过去问“通用大模型能不能控制机器人”,现在问“它适合接手哪一部分”。

破壳机器人创始人许华哲在Astra可用当天就进行了测试,他的分析很精准:将具身任务分为语义泛化、空间泛化、物理泛化三层,Astra在前两层表现很强,第三层较弱。

它能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、立起来插入杯子;但用筷子拨动物体、叠衣服、叠盒子这类涉及接触力的操作,就做不到了。

原力灵机在RoboChallenge上的测试也印证了边界:Astra连接UR5做碎纸任务,没有进行相机标定,它通过先小幅试探、再观察前后帧差异自行补足空间关系;绿色块被遮挡就先移开遮挡物,一次没抓起来就重新调整爪子。

这是“理解状态→决定下一步”,而不是传统VLA的“看到示范→复现动作”。

但精密插入操作直接失败。拼图件嵌入凹槽,二十次尝试成功两次。银河通用混合架构评测中,Astra单独处理精细接触任务得分极低,接上π0.5后才得到弥补。

所以准确的描述是——Astra没有推翻世界模型,它只是将“理解+规划”从世界模型手中拿走了;物理预测和力控闭环它仍无法触及。

更麻烦的是安全方面。RoboHarm将Astra连接到真实机器人测试危险指令(充电宝放入水中、螺丝刀插入面包机),一百次尝试中九十多次真的执行了,明确拒绝只有两次。过去机器人做不出危险动作是因为“能力不足”;模型变强后,“失败”不会自动变成“安全”,反而可能变成更“可靠”的危险行为。

由此可见,行业问题被Astra向前推进了一步:不再是“通用模型能不能控制机器人”,而是“它接手哪部分、如何与专用模型配合、谁负责让它在该停止时停止”。

Gemini 4 Argon 连仿真工程师的活也干了

谷歌更进了一步。

Astra只是“用通用模型控制机器人”,而Argon直接“用通用模型编写机器人工作流程”。

先明确身份:Argon不是VLA,而是通用推理模型。谷歌机器人侧的实际分工是三层——Argon负责编写仿真代码、通过视频构建数字孪生、进行任务标注;Gemini Robotics 2负责VLA控制机器人;ER系列负责具身推理。

Argon在ERQA具身推理基准上的纯推理表现达到百分之八十七,超过了同期前沿模型。

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整条Real2Sim流水线:

一段远程操作录像,Argon构建出接触校准的MuJoCo数字孪生;一段第一视角人类视频,重定向到七十六自由度人形机器人;一张手绘草图,直接生成全身投掷轨迹并在物理引擎中验证六个箱子全部倒下。

还有一组更贴近实际应用的:从一张桌面照片出发,Argon构建若干道具、定义几十个任务、生成数千个仿真回合,将下游VLA的真实机器人成功率从五成多提升到七成多,完成时间从三十多秒缩短到二十多秒。

意义不在于“模型能生成多少内容”,而在于过去仿真工程师需要几周搭建的MuJoCo场景,Argon看一眼视频就完成了。机器人学习的首要瓶颈一直是真实数据——昂贵、难以复现、危险动作不敢尝试。Argon将仿真环境构建成本从“周”压缩到“小时”,仿真数据的边际成本就趋近于零。

不过Argon冲击的不是机器人本身,而是“仿真工程师”这个岗位。世界模型从独立系统,退化为Argon生成的MuJoCo场景。

当然,这些都是谷歌自行选择的演示案例,没有大规模部署数据,没有长期可靠性数据,失败率也未披露。Text Arena登顶不假,但编码、WebDev类榜单并非全面压制Astra。

所以Argon的价值在于“将物理场景转化为可执行代码”,并非全能。

基模从产品变平台的Pi API

前面还只是模型层面,但Pi这一步直接是产业分工的转折点。

10月13日Pi官方发布Pi API测试版:上传数据→Pi托管微调→云端推理网关→真实机器人执行→评估→补充数据

开发者不需要搭建训练集群、不需要配置策略服务器。Chef Robotics用几十条双臂示教数据,隔夜获得模型,第二天上机制作汉堡;Almond用四天API迭代让双臂Axol完成零件去毛刺;Ultra做仓库打包,Weave做洗衣折叠。

这件事比“又发布一个API”意义大得多。

过去默认的分工:模型公司训练基础模型,应用公司自行微调、搭建基础设施、管理部署。Pi现在把“微调+托管推理”也收走了,只留给下游两件事——硬件集成、现场数据采集。

Lightspeed合伙人Amber Yang前阵子发布了一张坐标图,将这类新玩家称为DeployCo(部署公司):不训练模型,只做场景交付。

但是:模型被调用≠数据自动回流。

Pi官方没有公布定价、没有公布数据权属条款。工业客户是否愿意将失败片段、产线布局、客户信息交出去,是商业条款问题而非技术问题。Weave那次“抓取失败降低四成”的飞轮案例是定向合作获得的数据,不是API默认机制。

Generalist GEN-1.5还进一步补刀:几秒操作演示、不更新权重就能学习新任务。专用微调的门槛正在被physical prompting消除。

因此,基础模型这波向外扩展,吃到了四层:语义层(Astra)、仿真层(Argon)、微调层(Pi API)、适配层(Generalist)。再往下是物理闭环,而API是无法触及的,这也是业内人士认为“复杂物理交互仍是具身智能公司的最后阵地”这一观点的有力支撑。

世界模型没死,只是被请下王座

看到这里,容易误解成“世界模型完了”,但其实并非如此。

基础模型有三道墙无法跨越:

实时性。token推理按百毫秒计算,关节力控需要毫秒级。Astra控制机械臂每轮需要思考一段时间,这是“思考”的时间而非“动作”的时间。

接触物理。插入拼图件Astra卡在极低成功率。最后几毫米的插入、线缆对接、拉链力度,语言共现无法预测。

物理因果。LLM学习的是词语共现,而不是摩擦系数和力矩传递。

所以世界模型生存的基础还在:状态转移S'预测、力控/MPC闭环、Sim2Real域随机化、触觉与接触表征。

Dyna那篇《Not Just a Model,But a Product》说得很透彻。鼎泰丰餐巾折叠,一代每天几百条、合格率七成多,二代提升到一千多条、九成多——数字涨了,但客户问题早已不是“能不能折”,而是“十八小时班次是否稳定”。

中间踩过的坑包括夹爪磨损导致吞吐下降。这类问题模型公司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,必须在客户现场跑几个月才能发现。Dyna有一条内部规矩:现场问题绝不能用一次性补丁糊弄,每次都得留下可复用的东西。

这样看来,ModelCo和DeployCo的分工,大概率只是具身智能现阶段的产物。基础模型越强,专用适配越被压缩;但只要机器人还得在产线跑十几个小时不罢工,部署闭环就没人能替代。

这其实很像早期Stable Diffusion:基础模型弱时下游靠LoRA补充风格,基础模型强了LoRA价值被压缩但不会归零。机器人这行同理——被压缩的是“中间适配层”,不是“交付本身”。

四类国内具身公司最先“死”!

炮口转回国内。

先给底数:公开报道中,国内人形机器人相关企业已有一百五十家左右,半数初创或跨界;广义具身智能注册企业两千多家。今年上半年融资事件数百起,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是,资金正不断向头部集中,越来越多的中腰部企业融资变得异常困难。

信通院口径下,国内具身智能核心企业数百家,累计投融资数百起、总额数百亿;2026上半年融资额继续冲高,单笔十亿以上成为常态。

资金涌入越快,中间层越先被挤压。

基础模型这波不是把国内机器人公司全部消灭,而是将“薄壳层”剔除。四类最危险。

套壳型“机器人大脑”方案商

本体采购宇树或公模,调GPT/Claude/通义/DeepSeek的API,套一层Prompt编排,包装成“行业机器人解决方案”。核心资产其实就是几份prompt文档和技能树配置。

Pi API的逻辑证明“中间集成商”会被跳过——模型公司自己提供微调+推理托管,下游直接对接。国内DeepSeek、Qwen-Robot也在向机器人适配收口,套壳商变成“帮基模公司做销售代理还不分成”。

再叠三把刀:数据出境合规、工厂高频调用Token账单、客户切换成本为零。明天就能换Astra/Argon/通义,套壳商无锁定。

存活条件只有一个:要么下沉做真机运维变成DeployCo,要么握住无替代的场景数据。

传统机器人集成商(规则/示教派)

从ROS/PLC/示教器编程起家,做工站集成、AGV、上下料,客户是工厂和仓储。

不是被替代,是利润被压缩。确定性强、动作固定的场景基础模型短期内进不来——时延和认证都过不了。但凡任务带“自然语言变更/异常恢复/长程多步/跨工位调度”,Astra类Tool Call编排就把“工程师现场写状态机”那部分活吃了。

原来收几十万一个工站集成费,以后“理解层”被基础模型免费化,集成商退化成“接线+调参+售后”,毛利率从六成掉到两成。

活法也不是没有:抱紧MES/WMS/ERP对接(基模公司不碰这脏活)、吃下医药、食品、汽车的安全认证、转型成DeployCo——不管大脑,管“基模跑不起来时谁背锅”。

单任务专用小模型初创(“垂直VLA”故事)

自研一个小VLA,场景锁定插线束、叠衣服、分拣快递。融资故事是“我有专属行业数据”。

通用基础模型零样本/少样本上来后,性能差被追平;Generalist式physical prompting把微调门槛干掉。这是垂直AI老命门——基座每升一代,你的差异化薄一层。

前地瓜机器人具身负责人何泳澔(现虚时科技CTO)在Astra出来后直接判断:VLA、世界模型这类方案“可能已经没有太大投入价值了,具身突破大概率来自基模大厂”。这话偏激,但代表一类真实情绪——垂直小模型初创的融资叙事正在被Astra击穿。

判断标准只需要一句话:离开那几个客户工厂,你公司还能不能活?不能,你就是集成商;能,才有被模型公司收购的价值。

而活下来的途径也不难:别再讲“自研基座”,讲“我积累了多少小时真实工况数据”;把自研模型降级成domain adapter,接基模做上层。数据主权大于模型主权。

低质数据标注/通用仿真建模商

人工拉框标轨迹、按条收费;或者手工搭MuJoCo场景、按场景交付。

Real2Sim自动建仿真+视频轨迹提取起来后,通用场景的人工建模直接贬值。“卖标注小时”变成“卖有效数据率”,线性采集链条被仿真闭环替代。

这种企业的活路在高精工业资产:反光金属、透明液体、核电检修、航空内窥——这些拍不出来,还得人做。或者做Sim2Real最后百分之一的误差补偿、做数据血缘追溯。别再做人力外包。

而过去不被重视的环节,反而是更值钱的环节。

真机部署和现场运维(夹爪磨损模型公司看不见)、工况数据回流、MES/WMS对接、安全认证与力控合规、高精仿真资产、军工电力核电的场景资质。

朱啸虎那套判断放这很应景。

他原话:“中国近两百家机器人公司,差异非常小,凭什么撑起这么高估值?”他退掉一批早期具身项目的原因也直白——问CEO客户在哪,答案像是自己想象出来的。

泡沫说的是估值,不是需求。但中间薄壳层先死一批,是一定的。

时间窗大概这样:

未来一年:套壳方案商先出清;

一到两年:规则集成商毛利塌方,垂直小模型融资断档;

两到三年:低质标注被自动化吞掉,活下来的是数据闭环型+场景准入型。

死的不是“做机器人的”,死的是“只在中间做一层薄壳、不碰真机数据”的。

护城河从“我接了哪个大模型”,变成“我机器人在产线跑了多少小时、出了多少故障数据”。

DeepSeek怎么打?不造脑,拼装出场

国内这边,也不是完全“被轰”!

DeepSeek没走Pi式纯大脑,也没走Dyna全栈,是第三条——拼装。

8月,DeepSeek以约1.4亿元参与宇树科技科创板IPO战略配售,锁定三十六个月,双方签了双向优先采购备忘录。

10月12日前后,传出DeepSeek拟领投WinverseAI种子轮,数千万美元,交易尚未最终敲定。WinverseAI创始人胡瀚是Swin Transformer共同作者,业务偏底层infra和模型加速,不是整机厂。

三层拼装就出来了:

  • 宇树=本体/运控
  • WinverseAI=世界模型/物理底座infra
  • DeepSeek基模=语义层/任务规划

对比美系几条线——

谷歌是平台派:Argon写仿真、Robotics 2控机,自有工作流闭环。

OpenAI是垂直派:Astra当认知脑,机器人团队重组,后续自研或投资本体也不是不可能。

Pi是ModelCo平台:API分发,不管交付。

Dyna是全栈DeployCo:模型+硬件+现场一起背。

DeepSeek当前站位还是ModelCo,不是Pi式API平台。真要做“基模撞飞”的落地版,下一步不是发机器人模型,是发机器人API+数据回流条款——把宇树真机数据、WinverseAI物理底座、自己语义层缝成一条飞轮。

梁文锋早前把具身排在AGI六阶最后一位,说法是“最轻松、可以不用加班”。但GPT-6发布、OpenAI明确发力人形之后,这张时间表显然被改了。

据接近DeepSeek人士,梁文锋近期也承认DeepSeek与GPT-6在部分能力维度仍有差距。

王兴兴的GPT-7判断:抽完椅子,可能抽桌腿

回到开头那句话。

王兴兴在工博会是这么说的:GPT-6出来后宇树第一时间接到机器人上测,“效果非常不错”;但复杂物理交互——用筷子拨东西、叠衣服、堆叠盒子——Astra仍然做不了。

可他还是把拐点从“两三年”往前拨到了“一两年”,理由是:通用大模型已经证明语义理解和空间泛化,下一步要攻的就是物理交互这一关,而GPT-7有可能不是渐进改善,是跳跃突破。

这个判断要分两层看。

第一层,对基模厂是利好。如果GPT-7真能把精细接触、长程执行、双臂协同补上,世界模型退守的那块“物理预测”也会被啃掉一角——不是全吃掉,是足够覆盖大部分工业场景的八成任务。

第二层,对国内中间层是逼宫。王兴兴自己都承认,宇树2024年就在汽车厂试点,两年过去还停在“试点”——瓶颈不是AI不够聪明,是新任务要重新训练、整体效率低于人。基模再跳一代,套壳商